幽篁秋水的这场大雨砸得劈里啪啦,彻底把平素的清冷倒腾成了菜市场的热闹。

廊檐下,翠萝寒正盘腿坐着,膝头上横着那柄九霄灵剑。她手里攥着一块白帛,正使了劲地顺着剑脊来回猛蹭。那剑身已经被她擦得比镜子还亮,剑主人那双明眸飘忽不定,隔个几秒就要往山道小径瞟上一眼。九霄灵剑得亏不会说话,要是能开口,此刻高低得喊一句“大夫轻点,剑皮都要蹭破了”。

自从在心里坐实了对某个红发剑狂的情愫,翠萝寒发现自己维持了多年的高冷医仙人设正隐隐有崩塌的趋势。比如现在,她表面上是在参悟绝世剑道,实际上脑子里全是一个红衣晃荡的身影。

“翠大夫再这么擦下去,九霄灵剑明一早,大概就能直接拿去当剃头刀用了。”

一记带着股子让人牙痒痒的戏谑嗓音,透暴雨声扎了进来。

翠萝寒手下一抖,九霄灵剑当场发出一声尖锐鸣响。她猛地抬头,只见石阶下不知何时戳了个红衣红发的身影。玄同正撑着一把油纸伞,明明顶着一张冷面,可那双死鱼眼……不,那双眼底处,正明晃晃地挂着三个大字:看戏呢。

“你当真好省布料的身手,走路无声无息,莫非堂堂森狱王储下岗了,改行上山做梁上君子了?”翠萝寒收起白帛,挑起秀眉,直接怼了回去。虽然嘴上嫌弃得要死,可那双亮晶晶的杏眼里,欢快的光芒早就藏不住。

玄同慢条斯理地收了伞,靠墙放好,顺带拍了拍衣袖上压根不存在的灰尘,大喇喇地往长廊另一侧一坐。他长腿一盘,顺手扯过右手提着的一坛酒缸,“嘭”地一声砸在两人中间,扯瞎话:“我走得可是光明正大,奈何某人怀春……咳,思虑过甚。让我猜猜,翠大夫刚才是在琢磨怎么给病人开巴豆,还是在想哪个不请自来的剑客?”

“你——少自作多情!”翠萝寒被他那句差点烫秃噜皮的“怀春”激得脸爆红,狠狠地横了他一眼。

为了掩饰尴尬,翠萝寒一把将那酒坛子薅了过来,拍开泥封,一股攻击性极强的酒香瞬间扑向鼻腔。“老实交代,你一个常年和剑过日子的木头,今天怎么破天荒带了这么一坛烈酒来我幽篁秋水?谋杀大夫啊?”

玄同微微倾身,好整以暇地瞅着她,开始胡说八道:“此酒无名,乃是我路过集市,听闻此酒专治‘擦剑出神症’与‘口是心非症’。我念及翠大夫常年坐诊辛苦,特意带过来,请神医亲自以身试药,看看这药效能不能治好你的嘴硬。”

“巧言令色!分明是你自己肚里的酒虫作祟,偏要拿本大夫当挡箭牌!”翠萝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她也是个不服输的性子,转身进屋哐当抱出两个用来和药的粗瓷大碗,往两人中间一拍,满满两大碗。

“既然你诚心找死,那本大夫就勉为其难,陪你试这一剂猛药!”翠萝寒端起大碗,一饮而尽。结果这烈酒一入喉,辣得她整条脊梁骨一激灵,长睫毛直颤,当场惊天动地地咳嗽了起来,连带着白皙的耳尖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成了熟透的虾米。

玄同坐在一旁,瞅着她被辣得眼泪汪汪、却还死死梗着脖子硬撑面子的样子,唇角不明显地上扬。他淡定地端起自己那碗,一口干了,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
大雨越下越疯,廊外的水花四溅,廊内的酒气已经浓得能把路过的人熏晕。

几碗轮番下肚,酒精迅速占领了两人智商的高地。翠萝寒此刻只觉得天在转、地在晃,眼前的玄同好像分裂成了三个,正排着队对她开嘲讽。

平日里的矜持被酒气冲到了九霄云外,翠萝寒索性一把将九霄灵剑当成了拐杖死死拄着,单手托着下巴,一双醉意朦胧的杏眼,就这么直勾勾地黏在玄同脸上。

“玄同。”翠萝寒一开口,声音黏糊糊的。

“嗯?翠大夫有何赐教?”玄同此时其实也有些上头,但他醉酒不上脸,依旧坐得像尊石雕,努力维持着森狱太子的最后尊严,只是应声的语速比平时慢了许多。

“你说……本大夫,和你的魔罗天章放在一起,哪个更重……要?”翠萝寒歪着脑袋,借着酒劲,问出了这个听起来有些荒唐的问题。

玄同略微卡壳了一下,显然低估了喝醉酒的女人能有多不讲道理。他僵硬地侧过头,对上她那张酡红的小脸,心里不老实的想法瞬间又开始蠢蠢欲动。

“剑者一生,唯剑而已。自然是魔罗天章重,毕竟它通体玄铁,而翠大夫瞧着……有些弱不禁风。”玄同面不改色,回答得那叫一个义正言辞,甚至还肯定地冲她点了点头。

“你!”翠萝寒一听,好悬没当场气清醒过来。对着外面的竹林大声冷哼,“死剑狂!大木头!那你抱着你的魔罗天章过日子去吧!还来我这幽篁秋水蹭什么酒喝,滚去找你的剑!”

他挪了挪屁股,不着痕迹地往她那边蹭了过去,直到两人的衣摆彻底叠在了一起。

“不过——”玄同开始拿腔拿调。

“不过什么?”翠萝寒终究是个急性子,气哼哼地又把头扭了回来。

“魔罗天章虽然重,但它不仅不会陪我喝酒,在别人生气的时候,也绝对戳不出这么好看的酒窝。”玄同慢悠悠地凑近了些,说话时的温热呼吸全拂在她耳边,“所以算来算去,还是幽篁秋水的酒最管饱,翠大夫的面子最大。我若是敢说剑比你重要,今天怕是要被九霄灵剑一路戳下山去,我可不想大下雨天的在山脚当落水狗。”

翠萝寒眨巴着大眼睛,在酒精操控的脑回路里艰难地转了三圈,才反应过来这家伙又在变着法子逗她玩。她又有些羞恼,在玄同坚实的肩膀上锤了一下:“好啊你,玄同!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人皮底下这么坏,你竟敢设套捉弄本大夫!”

“我句句自肺腑,何来设套?”可能因为醉了酒,下手没轻没重。玄同感觉要被锤出内伤,但是依旧往她身边凑了半寸。

此时,两人的距离已经很近很近,只要有人抬起头,俩人就能啵一口,空气里全是烈酒混着草药的甜香。

好巧不巧,一阵狂风卷着冰凉的雨丝,极其没有眼色地从廊外横扫了进来。翠萝寒正因为宿醉全身发热,冷不丁被这冰水一浇,本能地缩了缩脖子,打了个寒颤。

玄同见状,一句话没说,只是默默侧过身子,替她把风口给堵死了。他并没有伸手去揽她的肩膀,只是稳当当地立在风雨那一侧。

翠萝寒瞅着眼前近在咫尺的火红衣衫,酒劲在这一刻彻底冲垮了理智的防线。她闭了闭沉重的眼皮,身子往旁边一歪,仿佛是酒精中毒站不稳,又仿佛是彻底顺从了内心憋了许久的念头,啪嗒一声,将额头轻轻靠在了玄同的肩膀上。

玄同的身体在这一瞬间,表演了一个什么叫“当场石化”。身为母胎单身这么多年的森狱四太子,当感受到肩膀上传来的那一抹属于女子的惊人温热,以及钻进鼻腔的淡淡发香,玄同被香迷糊了。他有些飘飘然,想起来之前看到的话本子上写着“XX伸手扇一巴掌,首先传过来的是香气。”确实是这样。他想。

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,悄悄放松了自己硬邦邦的肌肉,还贴心地把肩膀往低矮处塌了塌,好让她那颗脑袋瓜能靠得更舒服。随后,玄同也微微侧了侧头,把自己的侧脸,轻得不能再轻地抵在了她的发顶上。

大雨在廊外继续抓狂,竹海涛声一浪高过一浪,而这小小的廊檐下,两个喝得找不到北的绝顶剑客,就这么单纯、规矩,却又极其黏糊地依偎在一起。

“玄同……你这假酒威力太大,晃得本大夫……头疼……”翠萝寒闭着眼,在他肩窝里抗议。

“嗯,我记下了。下次来,换坛甜过药汤的。”玄同看着眼前的漫天大雨,“免得神医砸了自己的招牌。”

“一言为定……不许骗人……”

“一言为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