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
深秋,幽篁秋水。

竹叶落了一地,无人去扫。风穿过竹林,带着几分冷意。草庐的炉火烧得很旺,药香与茶香混杂,沉寂而安宁。

玄同坐在院中的石桌旁,长剑“蚍蛉”横于膝上。他拿着一块素帕,正在擦拭剑锋。动作极稳,神情专注。

长廊下,翠萝寒正在翻晒新采的药草。九霄灵剑搁在手边的竹案上,与捣药的玉杵并列。

两人各做各的事,整整半个时辰,谁也没有开口。

水沸了。

翠萝寒放下药筛,提起泥炉上的铜壶。滚水注入青瓷盏,茶叶舒展。她斟了两杯茶,端起其中一杯,走到石桌前。

“玄同,歇歇吧。”

玄同停下手中的动作,将素帕压在剑鞘下。他抬起头,视线越过蚍蛉剑,落在翠萝寒递来的茶盏上。

玄同伸出手去接。

在指尖几乎要相碰时,他的动作顿了一下。手腕微转,指节托住茶盏底部,将其平稳地移到自己面前。

全程,两人的肌肤没有半分触碰。

“多谢。”玄同低头饮茶。

翠萝寒收回手,背在身后。指尖似有他掌心隔空透来的微热。她神色如常,只当未觉。

“昨日送来的那名剑客,已经安置妥当。”翠萝寒在石桌对面坐下,“经脉受损严重,我开了方子。但若要保住他的剑骨,需以你的真气辅以推拿。”

“今晚我走一趟。”玄同放下茶盏。

“有劳。”

对话到此为止。

玄同看着对面低头喝茶的女子。一阵秋风卷过,将她耳畔的一缕长发吹落。

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只需抬手,便能替她将发丝挽回耳后。但他只是将目光移开,重新落回自己的剑鞘上。

愿与自己在这幽篁秋水煮茶论剑,已是难得的知己之谊。若生出俗念,是对她的折辱,亦是对这柄九霄灵剑的不敬。玄同想。

同一时间,翠萝寒放下了茶盏。

她微微侧首,余光扫过玄同的侧脸。他坐得笔直,剑不离身。

这幽篁秋水,不过是他的一处落脚点。他待自己极好,却守礼如渊。因为在他眼里,自己只是一个可以论剑的道友。翠萝寒在心中默念。

“下午切磋吗?”玄同开口,打破了安静。

“好。”翠萝寒抬眸,“上回你的蚍蛉起手较以往快了,今日,我不会再让你占得先机。”

玄同点头:“我拭目以待。”

两只青瓷茶盏在石桌上并排而立,各自升腾着白雾,却在半空中无声地缠绕在一起。

第二章

翠萝寒去了后山采药。

临行前,她只交代了一句:“日落前归。”

玄同点头:“我守庐。”

幽篁秋水的风一向很大。风穿过竹林,卷起几片落叶,吹开了书亭虚掩的竹窗。

翠萝寒的书案向来整洁,但今日风大,几卷摊开的医书被吹乱了边角。

玄同走进书亭,伸手关上竹窗。

他目光扫过书案,发觉桌面上的书被吹乱,走过去,将医书一本本叠好。他不通医理,只按书页的折痕整理归类。

整理至最上层的书架时,玄同的手指碰到了一块略微凸起的木板。

“咔。”

一声极轻的机括声响。木板向内凹陷,弹出了一个隐秘的暗格。

玄同的手悬在半空。

暗格里只静静地躺着一本装帧考究的册子。

封皮是素色的,上面用清隽的字体写着五个字:《幽兰枫华录》。

落款:江山暮。

玄同微微皱眉。

他不认识这个名字。翠萝寒藏书颇丰,这本被单独锁在暗格里,想必是极为重要的医典或剑谱。

他本不该看的。但“幽兰”与“枫华”二字,让他本能地察觉到一丝异常。

他拿起册子,翻开了第一页。

没有经脉图,没有剑招解析。

映入眼帘的,是一幅极其细腻的工笔画。

画中是一片竹林,大雨倾盆。

一名红衣红发的剑客撑着一把油纸伞,伞骨微微倾斜。伞下,是一名正蹲在地上采掘草药的粉衣女子。

那是去年春天,幽篁秋水的一场暴雨。

玄同记得这件小事。当时翠萝寒正在移栽一株极为罕见的药苗,见雨势骤来,他便顺手拿了一把伞,替她挡了半个时辰的雨。

当时,他看的是雨,她看的是药。

但在画里,不同。

画中的红衣剑客没有看雨,他的目光完全落在粉衣女子的侧脸上。粉衣女子的衣角未沾半点雨水,而剑客的半边红衣已被雨水湿透。

画的留白处,题着一行小字:

“篁林听雨,不若听君一息。”

玄同盯着那行字,呼吸停滞了一瞬。

他猛地合上册子,目光扫向书亭窗外的竹林。

有人偷窥。

这是他作为剑客的第一反应。

能在幽篁秋水潜伏,将他和翠萝寒的一举一动观察得如此细致入微,且未被他的剑觉发现,此人的轻功与隐匿之术,必定已臻化境。

玄同握紧了册子,眼中闪过一丝杀意。

他重新翻开册子,试图从画中找出这名“偷窥者”的破绽。

第二页。

是他坐在院中擦拭蚍蛉剑。翠萝寒在廊下抚琴。

题字:“剑鸣伴琴音,不知谁先动了凡心。”

第三页。

是他替她挡下一招不知名散修的暗剑,蚍蛉半出鞘,护在她身前。

题字:“霜雪本无瑕,赤血愿为盾。”

玄同翻书的动作慢了下来。

杀意渐渐退去。

作画者的笔触极准,不仅画出了他的容貌,更画出了他挥剑时的气韵。甚至连蚍蛉剑柄上细微的纹路,都丝毫不差。

最让他无法忽略的,是画中人对两人关系的揣测。

在这位“江山暮”的笔下,他与翠萝寒不再是守礼克制的道友。画里的每一次对视、每一次并肩,都带上了隐秘的情意。

那些他只敢在心底最深处偶尔闪过的念头,就这么被人堂而皇之地画在了纸上。

窗外的风还在吹。

他看着画册上那个为粉衣女子撑伞的自己,手指轻轻摩挲过纸页的边缘。

“江山暮……”玄同喃喃道。

他要找出这个人。

不是为了灭口。只是想问问,画出这本册子的人,究竟看出了几分真假。

玄同本欲将册子带走,但稍作沉吟后,他又将其原样合拢。在重新系上那根素色细绳时,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,他系了一个双十字扣。

他将册子放回暗格深处,将木板推回原位。退后一步,恢复了先前神色,转身走出书亭。

第三章

日落时分,翠萝寒踏着夕阳归来。

药篓里装满了新采的草药。

玄同站在草庐门前等她。往常一样。

她走近,解下药篓。玄同伸手接过。

这一次,接过药篓的瞬间,玄同的余光扫过四周的竹林。

蚍蛉剑没有震动,的确没有任何活物潜伏的迹象。

他在下午已经将幽篁秋水方圆五里巡视了一遍。也未曾发现任何陌生人活动的痕迹,那个“江山暮”就像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幽灵。

“风大了。”翠萝寒拨开被风吹乱的鬓发,看了他一眼,“有事?”

玄同敛起目光:“没有。”

他提着药篓,转身走进院子。脑海中皆是那本册子里的内容。

夜里。

翠萝寒在灯下整理草药。玄同坐在不远处,手里拿着一块木头和一把刻刀。

他在雕刻。这是他在森狱时就有的习惯,能静心。

但今夜,他的心并不静。

他回想着册子里的画。

画里不仅有他们两人的姿态,还有幽篁秋水的景物。药圃的位置,石桌的纹理,甚至书亭外那株断了半截的枯竹,都画得毫厘不差。

最致命的是作画者的视角。

那绝不是一个躲在暗处窥探的人能看到的角度。

玄同的刀锋停顿了一下。木屑飘落。

他抬起头,看向灯下的翠萝寒。

火光映照着她的侧脸,是那么专注。九霄灵剑静静地阁在一旁。

“今日采药,可有察觉异样?”玄同问。

翠萝寒挑选药草的手未停:“异样?幽篁秋水方圆几里,连野兽都少见。何来异样?”

“比如,被人窥探。”玄同看着她。

翠萝寒的手指微微一顿。她抬起头,迎上玄同的目光,眼底带着一丝疑惑。

“你的剑觉可是比我要敏锐。”翠萝寒说,“若是有人潜伏,你当比我先察觉。你发现了什么?”

“没有。”玄同收回视线,继续雕刻,“只是觉得,这片竹林,也许并不像表面这般清静。”

木头在刻刀下渐渐成型。是一把剑的雏形。

玄同吹去木屑,再次开口:“今日我下山,听到一些传闻。”

翠萝寒并未怀疑:“什么传闻?”

“关于你我。”玄同的语气很平淡,“有人将你我编排成画本,在市井流传。”

啪。

一根枯草的茎被折断了。声音在安静的草庐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翠萝寒将折断的草药扔进废料篓中,神色未变:“市井闲人,无聊之举。怎么编排的?”

“说你我……隐居于此,互生情愫。”玄同盯着手中的木剑,没有看她。

灯芯爆了一下,发出轻微的“噼啪”声。

玄同没有抬头,但他能感觉到,翠萝寒在紧张。

“荒谬。”

良久,翠萝寒吐出两个字。听不出任何起伏。

“论剑海的剑者,森狱的剑客。你我留在这里,只为剑道与安宁。”她将整理好的药草分门别类装入木匣,动作有些快,“这种无稽之谈,以后不必理会。也莫要脏了你的耳朵。”

玄同停下刻刀。

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

“是吗。”玄同的声音很低。

他想到了那本《幽兰枫华录》。

册子里那些深情的对视,那些细致入微的题字。他坚信那绝不是出于市井闲人之手的恶劣编排。

“夜深了。早些歇息。”翠萝寒站起身,拿起木匣,走向药房。

玄同看着她有些仓促的背影。

他没有叫住她。

但他已经确信了一件事。那个“江山暮”并不在竹林外。

就在这草庐之中。

第四章

夜深。

幽篁秋水的客房内,没有点灯。

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如纱月光,玄同坐在桌前。他闭上眼睛,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白日里在书亭中看到的《幽兰枫华录》的最后一页。

那是一页未完成的画稿。

只有墨线勾勒,尚未填色。

画的背景不再是幽篁秋水,而是一条喧闹的市井长街。长街两侧挂着错落的灯笼。

画面的正中央,红衣剑客站在一个摊位前,手里拿着一枝红梅珠钗,正递给身旁的粉衣女子。

留白处的字迹比前面几页显得潦草些,似是仓促间写下的草稿:

“剑意太寒,需以红梅暖之。”

玄同看着那支珠钗的样式。

血色的梅花,银色的簪梃,尾端坠着两颗极小的南珠。

他闭上眼睛,将画中的每一个细节印在脑海里。

两日后。

入冬前的最后一次集市,在距幽篁秋水三十里外的北舞渡举行。

医馆的几味特定药材即将耗尽,翠萝寒必须亲自去镇上挑选。她将九霄灵剑负在背上,正准备出门。

“我同去。”

玄同提着蚍蛉剑,自走廊步出。

翠萝寒有些意外。

平时这种采买的琐事,玄同极少参与。他更习惯留在草庐中练剑,或者静坐。

“只是买些草药,半日便回。你不必劳顿。”翠萝寒道。

“去镇上打听些消息。”玄同的语气听不出异样,“顺路。”

翠萝寒没有再拒。

北舞渡很热闹。

今日是集市,商贩云集。到了傍晚,街边的商户纷纷挂起了灯笼,长街被暖黄色的灯火照亮。

两人一红一粉,走在人群中。

玄同周身的剑压即便刻意收敛,但也透露出生人勿近的感觉。拥挤的人潮自动在两人身前分出一条道来。

买完药材,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。

“该回去了。”翠萝寒将最后一包药材放入行囊。

“等等。”

玄同突然停下脚步。

翠萝寒顺着他的视线看去。

那是街角的一个首饰摊。摊子上摆满了各种精致的胭脂水粉与珠花发簪。

这种地方与一个抱着古剑的剑客,格格不入。

玄同径直走到摊前。

摊主是个老妇人,被玄同的气势吓得一哆嗦,连话都说不利索:“客、客官,看点什么?”

玄同的目光在摊位上扫过。

最后,停在角落里的一支发簪上。

血色琉璃雕成的梅花,银色的簪梃,尾端坠着两颗不甚圆润的珍珠。

与《幽兰枫华录》最后一页画稿上的珠钗,很是相似。

玄同伸出手,将那支珠钗拿起。

“多少钱?”

“二、二两银子……”

玄同放下银子,转身。

翠萝寒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。长街的灯火映照在她的双眼中。

她眼睛很亮。他想。

玄同走到她面前,将拿着珠钗的手递了过去。

“给你。”

翠萝寒的视线落在那支珠钗上。

一瞬间,周围小贩的叫卖声、鼎沸的人声,仿佛都远去了。

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
红梅,银梃,双珠。

长街,灯笼,红衣剑客。

她脑海中“轰”的一声,闪过自己之前在书房里熬到半夜才勾勒完的那张草图。

场景,人物,道具,分毫不差。

这不可能。

翠萝寒在心底立刻否决。那本画册一直锁在暗格里,只有她自己知道。玄同是个剑痴,绝不可能去翻她的书柜,更不可能对这种儿女情长的话本感兴趣。

这绝对只是巧合。

“为何送我这个?”翠萝寒没有伸手去接。

“前日风大。”玄同看着她,“你的头发散了。这支簪子,可以将它绾住。”

理由正当,无可挑剔。

但这不像玄同会做的事。

翠萝寒盯着那支珠钗,迟迟没有动作。

她知道,自己现在若是接了,就等于走进了自己设定的画本剧情里。若是不接,又显得刻意。

“破费了。”

良久,她伸出手,指尖从玄同的掌心上方掠过,快速地将珠钗捏起。

“首饰于剑者无用。不过既是你的一番心意,我便收下了。回庐后,我将银钱给你。”

“不用。”

玄同收回手,握住蚍蛉剑。

她迟疑了几次?也许是三次。手指触碰珠钗时,指尖有一丝颤抖。她握剑极稳,只有在心绪大乱时,经脉的真气才会出现这种不受控的波动。

她慌了。

玄同转过身,朝镇外的方向走去。

“走吧。回庐。”

翠萝寒跟在后面。

那支红梅珠钗被她紧紧攥在手心里,琉璃花瓣坚硬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。

她看着前方玄同宽阔的背影。

他依旧走得沉稳,毫无破绽。

难道真的是巧合?

可是,那句“前日风大”,分明是在回应画册里前一页的题字。

翠萝寒咬紧了牙关,强行压下心口翻涌的情绪。

回到幽篁秋水后,她必须去确认一下暗格里的册子。

第五章

夜。

幽篁秋水被笼罩在浓重的墨色中。

两人一前一后走入院子。一路无话。

“我回房了。”翠萝寒留下这句话,转身走向后院。

玄同站在院中,看着她的房门合上。他回到自己的房间。

他在等。

后院,翠萝寒的房间。

她没有点灯。在黑暗中站了片刻,确认院子里的玄同没有走动的声响后,她推开后窗,身形宛如一片轻盈的竹叶,悄无声息地掠入风中,落在了书亭的侧门外。

书亭内一片漆黑。

翠萝寒没有点燃火折。她凭借着对自己书室的熟悉,走到最上层的书架前。

手指准确地按在木板的凸起处。

“咔。”

极轻的响动。暗格弹出。

翠萝寒伸出手,将那本《幽兰枫华录》拿了出来。

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,她低头检查。

册子还在,封皮没有折损。

但是,翠萝寒的呼吸在下一瞬彻底顿住了。

她有一个极少有人知道的习惯。因为长年行医,包扎药包时,她打结的手法是神仙结,单边受力,一扯即开。

她当初将这本册子封存时,用来固定封皮的素色细绳,打的正是此结。

而现在,细绳上的结,变成了双十字扣。

那是剑客用来绑缚剑柄防滑布时,最常用的结法。

翠萝寒的手指冰凉。

那支被她放在袖口里的红梅珠钗,此刻仿佛变成了一块烙铁,烫得她心口发紧。

他真的看到了,甚至连伪装都没做全,直接留下了属于他作为剑客的习惯。翠萝寒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
既然他没有当面点破,那便说明他只是怀疑,或者在试探。她这样想。

敌不动,我不动。

她把册子放回暗格。转身离开书亭。

翌日清晨。

幽篁秋水起了雾。

翠萝寒在长廊下煮茶。

玄同刚在竹林练完剑,他避开翠萝寒的视线,径直去了一趟书亭,从暗格中取走了那本《幽兰枫华录》,贴身放入怀中。

火炉上的水渐渐沸腾,冒出白色的蒸汽。

随后,他走出竹林。暗红的衣袖上沾着几点清晨的露水。

他在石桌旁坐下,将蚍蛉剑靠在石凳边。

“茶好了。”

翠萝寒斟茶。她的手依旧稳,让人看不出半点端倪。

昨日集市上的事,仿佛被这白色的茶雾掩盖了过去,谁也没有提。

玄同端起茶盏,没有急着喝,只是看着杯中竖起的茶叶。

“昨日在镇上,我偶然看到了你说的那本画册。”

翠萝寒正准备端起自己茶杯的手,停在了半空。

只有一瞬。随即,她将茶杯端起,送到唇边,轻轻吹散水面的热气。

“市井流言,你居然真有闲心去寻来看。”语气中带着一丝不以为意。

“路过书摊,顺手翻了翻。”

玄同抬起头,目光穿过茶雾,直直地落在翠萝寒的脸上。

“画工尚可,但作画之人,根本不懂剑。”

翠萝寒抿了一口茶。

“不懂便不懂。市井写书人,有几个懂剑。”

“错得离谱。”

玄同放下茶盏,神情变得严肃。

“画中有一幕,粉衣女子背对强敌,反手拔出九霄灵剑。作画之人将剑柄的起手式,画得向左偏了几分。”

玄同看着翠萝寒,语气挑剔:“若遇上真正的高手,剑柄稍微偏一分,出剑便会慢上一息。只需半招,九霄灵剑便会被破。”

此刻只有炉火燃烧的声音。

翠萝寒握着茶盏的手,微微收紧。

那是画册的第三卷,画的是两人并肩迎敌的场景。

别人不懂,但她身为九霄灵剑的主人,怎会不懂剑?那个起手式,是她经过千百次推演后,得出的最完美的变招!

“此言差矣。”

翠萝寒放下茶盏,迎上玄同的目光。作为一名顶尖剑者的傲气,以及作为创作者的尊严,让她本能地开口反驳。

“那一招‘九针封命’,借的是转身的回旋之势。剑柄向左偏几分,是为了卸去背后的杀气,同时为后续的剑招蓄力。若端正拔剑,遇上重兵器,手腕必会受损。”

翠萝寒字字珠玑:“偏几分,不仅不是破绽,反而是诱敌深入的杀招。怎么会落败?”

确实,极其完美的剑理反驳。

玄同没有说话。

他静静地坐在那里,看着翠萝寒,看了很久。

直到翠萝寒在这样的注视下,心跳渐渐失去了原本的节拍。

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。

玄同端起桌上的茶盏,将已经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。

“原来如此。”

他将空茶盏放回石桌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。

“你连那本册子都没见过。”

玄同的声音很低,像是一把没有出鞘,却已经抵在咽喉的剑。

“你怎知,作画之人画那一招,是为了接后续的‘九针封命’?”

翠萝寒的呼吸,停住了。

第六章

晨雾在幽篁秋水的长廊下凝滞。

炉火里的水沸腾着,顶得铜壶盖子“哐当”作响,成了这死寂中唯一的声音。

翠萝寒坐在石凳上,脊背僵直。

中计了。

这是她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。

他只是抛出了一个关于剑理的谬误,就轻而易举地刺穿了她所有的伪装。

因为他太了解她。他知道,幽篁秋水的神医面对任何流言蜚语都可以无动于衷,但作为剑者,绝无法容忍别人诋毁她的剑道。

翠萝寒的指尖在袖中死死掐进掌心。痛觉让她瞬间找回了理智。

“这样的试探,未免有些牵强。”她端坐在原处,“我是剑者。你既描述了对方是从背后偷袭,又说明了剑柄向左偏离几分。放眼苦境剑谱,能在这种绝境下反击的招式,除了‘九针封命’,再无其他。我凭剑理推演而出,有何奇怪?”

天衣无缝的狡辩。

玄同静静地看着她。

他没有揭穿她略显急促的语速,也没有指出她方才端茶时那瞬间的停顿。

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
“原来是推演。”玄同站起身。

他没有拿石桌上的蚍蛉剑,而是走到廊外,折下了一段带着晨露的青竹枝。

“既然是推演,便该用实战来印证。”

玄同拿着竹枝,走回长廊,站在翠萝寒身前。

“拔剑。”只有两个字。

翠萝寒微微蹙眉。

若此时拒绝,反倒显得心虚。她站起身,反手握住搁在竹案上的九霄灵剑,但并未出鞘。

“如何印证?”

玄同没有回答,而是径直走到她身侧,随后,脚步绕到了她的正后方。

翠萝寒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缓了。

身后传来的,不仅是属于绝代剑客的压迫感,还有属于他那滚烫的体温。

“那本画册上,敌人就是从这个位置出剑。”

玄同低沉的声音从她耳后传来。很近,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说话时带起的微风。

“敌人的剑,直刺你的后心。现在,握住你的剑柄,向左偏。”

翠萝寒咬紧牙关,依言握住剑柄,手腕微转,剑身向左倾斜。

“转身,出招。”玄同下令。

“铮——”

清越的剑鸣骤响。

翠萝寒猛然转身,九霄灵剑带着一抹霜雪般的寒光,借着回旋之势,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自下而上挺起。

这正是“九针封命”的起手式。如她所言,剑柄偏离后,这一剑拔得毫无滞涩。

然而,她的剑刃还未完全出鞘。

“啪。”

一声闷响。

玄同没有退。

他手中的青竹枝也没有像预想中那样从上方劈下。

在翠萝寒转身的瞬间,玄同向前迈出,彻底切入了她的防守内圈。

他手中的竹枝,精准地抵在了九霄灵剑的剑格下方,以一股四两拨千斤的巧劲,将她刚刚蓄起的剑势生生压死在剑鞘里。

翠萝寒瞳孔微缩。两人此刻的距离,近到了极点。

只要她再向前一步,便会直接撞进他的怀里。

“你输了。”玄同的声音在极近的距离响起。

翠萝寒握着无法拔出的剑,抬起头,眼底满是不服:“你改变了出剑的角度!画册里的刺客分明是……”

话音戛然而止。

翠萝寒的脸色瞬间褪去了血色。

玄同抵住剑格的竹枝没有收回,他微微低头,将她眼底的慌乱尽数捕捉。

“画册里的刺客,分明是什么?”

玄同的语气很轻,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。

“翠萝寒,你不是没看过那本册子吗?你又如何知道,画里的刺客出剑是什么角度?”

晨雾在两人之间穿梭。

翠萝寒握着剑柄的手一点点松开。她没有后退。她迎上玄同的目光。

“是。我看过。”

她索性不再掩饰,颇有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味道。

“昨日我在镇上,偶然看到有人售卖此书,便买了一本。书里对你我的编排实在荒谬至极。我本不欲提及,免得惹你不快。但你今日这般步步紧逼,又是何意?”

她试图用愤怒来掩盖破绽,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同样受流言困扰的受害者。

玄同看着她,他将抵在剑格上的竹枝收回,随手扔在长廊外。

“何意?”

玄同退开半步,让出了足以让她呼吸的空间。

他从衣襟里,缓缓掏出了那本装帧考究的《幽兰枫华录》。

翠萝寒的目光落在那本册子上,彻底老实了。

“我只是在想,”玄同将册子放在石桌上,指腹轻轻抚过封皮上的“江山暮”四个字。

“若这真是一本荒谬的市井流言,为何会藏在幽篁秋水书亭最隐秘的暗格里?”

玄同抬起眼眸,目光深沉。

“又为何,作画之人的笔墨里,藏着连我都未曾察觉的九霄灵剑的剑意?”

第七章

幽篁秋水的雾,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冻结了。

石桌上,《幽兰枫华录》静静地躺着。就像是一道无可辩驳的判决,生生钉死了翠萝寒所有的退路。

她看着那本册子。

谎言被戳破。伪装被撕碎。最隐秘的心思,被她最不想让他知道的人,大剌剌地摊开在了天光之下。

哪怕此刻她的耳根已经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,哪怕她的心绪此时已经一团乱,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。

“那咋了。”

她终于开口。

“是我画的。书亭是我的,暗格是我的,册子也是我的。”

她伸出手,直接按在册子的封皮上,想要将它抽回。

“闲来无事,打发时间的笔墨消遣罢了。”翠萝寒盯着玄同的眼睛,语气有些生硬,“你既然看破,直说便是,何必这般大费周折地试探。”

她用力往回抽。

册子没有动。

玄同的另一只手按在了册子的另一端。稳如泰山。

“消遣?”玄同看着她。

“不然呢?”翠萝寒强装镇定,“幽篁秋水日子清苦,我以画推演剑招,偶尔添些市井话本的辞藻,权当练笔。你若觉得被冒犯,我立刻将它烧了。”

“推演剑招。”

玄同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。

他没有松手,而是当着翠萝寒的面,挑开了那个结,翻开了册子,看样子准备公开处刑了。

他没有看那些关于刀光剑影的画页,而是直接翻到了第一页。

大雨,竹林。红衣剑客撑伞,粉衣女子采药。

玄同的手指点在留白处的那行小字上。

“篁林听雨,不若听君一息。”

玄同抬起眼眸,盯着翠萝寒,“这也是推演剑招?”

翠萝寒的呼吸滞了一下。她偏过头:“文人辞藻,当不得真。”

玄同没有反驳。他继续往后翻。

第二页,抚琴与擦剑。

“‘剑鸣伴琴音,不知谁先动了凡心’”

玄同念出上面的题字,声音平缓,却在翠萝寒耳边炸开如惊雷。

“这也是辞藻?”

“玄同!”

翠萝寒终于维持不住那份伪装。她猛地站起身,因为起得太急,身后的石凳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。

“你到底想怎样?”

她看着他,眼底翻涌着一丝委屈。

“是,我画了这些。我乱了道心,我不知廉耻地将你我编排进这等儿女情长的话本里。你全看过了,你满意了?”

她松开按着册子的手,猛地转过身。

“册子随你处置。今日之言,便当从未发生。你若觉得我们共处令你生厌,这幽篁秋水,你随时可以离开。”

说出最后半句话时,她的声音还是不可控制地颤抖了一下。

她准备回房。

然而,她刚迈出半步。

手腕突然被一股强劲的力道扣住了。

那股热力顺着她的腕脉,瞬间传导至全身,将她强撑出来的冰冷伪装击得粉碎。

“我何时说过生厌?”

玄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很近。

翠萝寒试图挣脱,但玄同的手宛如铁铸,让她动弹不得。

“放手。”她冷声喝道。

玄同没有放手。

他从石凳上站起身,迈出一步,拉近了两人最后的距离。

他将那本翻开的《幽兰枫华录》递到她眼前。

册子停留在那页未完成的画稿上。长街,灯笼,红梅珠钗。

“你写,‘剑意太寒,需以红梅暖之’。”

玄同看着她紧绷的侧脸。

“我去北舞渡,买了红梅珠钗给你。你收下了。”

翠萝寒死死咬着下唇,没有回头。

“翠萝寒。”

玄同叫了她的名字。

“你懂我的剑。你听过蚍蛉的剑鸣。你为何不懂我的心?”

扣在手腕上的力道微微松了几分,却顺势向下滑落,挤开了她紧握的指缝,与她十指相扣。

翠萝寒浑身一震。

她终于转过头,满眼震惊。

那双眼眸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炽热。

就像画册里那个在雨中为她撑伞的剑客一样。

“你觉得这是无稽之谈。你觉得我留在这里,只为剑道。”

玄同直视着她的眼睛,字字千钧。

“这世上,能让我玄同甘愿放下一切去驻守的,从来不是什么幽篁秋水。”

“是你。”

风停了。

长廊下的炉火“啪”地爆出一朵微小的火花。

翠萝寒怔在原地。

那股从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,真实得让人发颤。她看着玄同,那层包裹了她几十年的傲骨冰霜,在这一刻,被这句简单到了极点的话,彻底融化。

“那本画册,不用烧。”

玄同看着她通红的耳根,嘴角扬起了一抹弧度。

“最后一页的情节,昨日在镇上只演了一半。剩下的,我陪你演完。”

第八章

两人紧握的手没有松开。

翠萝寒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。那句“是你”在她的耳畔一遍遍回荡,将她心中最后的一道防线彻底击溃。

她没有挣脱。

“簪子。”玄同低声开口。

翠萝寒顿了片刻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将另一只手探入袖中。

那支红梅珠钗,被她攥了一夜,琉璃花瓣已经染上了她的体温。

她摊开掌心。

玄同松开两人紧扣的手,拈起那支珠钗。

他向前迈出半步。

距离彻底消失。带着淡淡草药的气息,瞬间将翠萝寒包裹。

玄同抬起手。

粗糙的指腹无意间擦过她的耳廓,引起一阵微不可察的战栗。

他将那支血色的红梅珠钗,稳稳地插入她乌黑的发髻中。

红与黑,刺目而惊艳。

“很好看。”玄同端详着她,目光毫不避讳。

翠萝寒抬起眼。

那层长久以来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剑友之界,随着这支簪子入发,轰然碎裂。

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。

“书上没有写这一段。”翠萝寒的声音还有些哑。

她怎么还在想她的书。

“书上写了什么?”玄同问。

“书上只画到你递出簪子。”她看着他,眼底倒映着他的影子,“后面的,没来得及画。”

“那便现编。”

玄同的目光没有挪开分毫:“敢问翠大夫,接了簪子,该作何答复?”

这是在逼问。翠萝寒想。

翠萝寒心底那一丝羞恼,终于在这样的注视下,彻底化成了某种滚烫的东西。

“我若不答呢?”她本能地还嘴,依旧带着几分平日里的傲气。

“那我便一直等。”玄同答得斩钉截铁。

长久的安静。

久到晨雾彻底散去,初阳的光穿透竹林,落在两人的衣襟上。

翠萝寒忽然叹了一口气。

没有拔剑,也没有再用那些冠冕堂皇的剑理去掩饰。那些藏在《幽兰枫华录》里的细腻心思,那些不敢宣之于口的百转千回,在这一刻尘埃落定。

翠萝寒向前走了一小步。

她伸出手,攥住了玄同身前的暗红色衣襟。

然后,她微微踮起脚尖。

一个极快的吻,落在了玄同微凉的唇角。

一触即分。

玄同浑身一僵。

翠萝寒退开半步。

她的脸颊红得像发髻上的那朵琉璃梅花。但她的眼神依然亮得惊人,带着剑者特有的决断。

“这便是答复。”

她松开他的衣襟,转过身。虽然有些慌乱,但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。

“我去把炉子里的火升起来。茶凉了。”

她快步走向长廊,背影甚至透出一丝落荒而逃的意味。

玄同站在原地。

他没有立刻追上去。他抬起手,指腹碰了碰自己的唇角。

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嘴唇的温度。

石桌上的《幽兰枫华录》被晨风吹动,书页翻转,停在了最后那页空白的纸上。

玄同走过去,将册子合拢,郑重地收入怀中。

画本里的故事,断更了。

画本外的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

第九章

长廊下的泥炉里,炭火烧得通红。

水已经沸了第二遍。铜壶的盖子在热气中轻轻碰撞,发出单调的声响。

翠萝寒站在泥炉前。

她没有去提壶,也没有往炉子里添炭。她只是盯着那升腾的白雾,任由水汽模糊了视线。

发髻上的红梅珠钗有一丝极轻微的坠胀感。冰凉的银梃贴着她的头皮,琉璃花瓣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晃动。

那是实物。

不是画纸上的墨迹,也不是她一个人在深夜里虚构的妄念。

刚才在院子里的那个吻,也是真实的。

翠萝寒深吸了一口气,将手浸入旁边盛着冷水的木盆里。

紊乱的心绪渐渐平息。她抽回手,拿起一块干布,准备去提那把滚烫的铜壶。

一只手比她更快地握住了壶柄。

玄同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身后。

他拿过她手中的干布,垫在铜壶把手上,单手将铜壶稳稳地提了起来。

“水沸过了。再煮,茶便失了味道。”

翠萝寒收回手,转过身。

两人在狭窄的长廊下相对而立。距离依旧很近。

如果是在一炷香之前,她一定会不动声色地拉开属于剑友的距离。

但现在都这样了那还退什么。

她抬起头,看着玄同。

玄同也看着她。“去坐。”玄同提着壶,下巴朝院子里的石桌偏了偏。

“那是我的茶具。”翠萝寒本能地回了一句。

“我来泡。”

玄同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,转身走向石桌。

翠萝寒看着他的背影,紧绷的肩膀终于慢慢放松了下来。

她走到石桌对面坐下。

玄同开始泡茶。

他的动作并不像翠萝寒那般行云流水。他常年握剑,手指骨节粗大,捏着精巧的青瓷茶盏时,总显得有些格格不入。

但他做得很认真。

洗茶,倒水,分杯。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。

两杯热茶被推到翠萝寒面前。

玄同在对面坐下,将蚍蛉剑放在手边。

“尝尝。”他说。

翠萝寒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

火候过了,茶叶被烫得有些涩。完全算不上好茶。

但她没有挑剔,将杯中的茶水喝尽。

“以后,这种细活还是交给我。”翠萝寒放下茶杯,“森狱太子泡的茶,杀气太重,茶叶受不住。”

这是她今日说的第一句带了点打趣意味的话。

但也算是默认了两人之间的新关系。

玄同没有反驳。他端起自己的茶杯,喝了一口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显然也尝出了苦涩。

他放下杯子,手越过石桌,覆在了翠萝寒放在桌面的手背上。

翠萝寒的手指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,但很快被他牢牢握住。

“我不懂泡茶。”玄同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手背上常年施针留下的细微薄茧。

“我只知道,既然认定了,便没有退缩的道理。不管你那本册子上写了什么,或者没写什么,以后的路,我同你一起走。”

翠萝寒的心似乎停顿了一下。

她看着两人交叠的手。

一粉一红,一冷一热。

她想起了《幽兰枫华录》的第二卷,有一句话是她反复修改了三遍才写下的:

“剑者无情,是以情深不寿。若得一人同归,便抵得过这世间万千锋芒。”

她反手,握住了玄同的手指。

“过几日,我要去一趟百里外的幽冥谷。”翠萝寒看着他,“那里有一株十年一开的冰凌花,对治疗炎毒有奇效。”

玄同看着她:“我同去。”

“那里地势险峻,且有凶兽出没。”

“我的剑,很快。”

“冰凌花极脆,不能用剑气震,只能徒手采摘。”

“我替你护法,你慢慢采。”

有问必答,严丝合缝。

翠萝寒终于笑了一下。

这一笑,扫清了幽篁秋水连日来的紧绷,连周遭的空气都仿佛染上了一层暖意。

“好。”她说。

他松开她的手,站起身。

翠萝寒以为他要回房,却见他并没有离开,而是绕过石桌,走到了她这一侧。

他弯下腰,双手撑在她坐着的石凳两侧的桌沿上,将她整个人圈在了自己的气息范围内。

“你……”翠萝寒的笑意顿住,后背微微僵直。

“刚才那个。”玄同紧紧盯着她的嘴唇。

“什么?”

“太快了。没尝出味道。”

玄同没有给她再问的机会。

他低下头,闭上眼睛,吻了上去。

这不是刚才翠萝寒那个蜻蜓点水般的触碰。

这是一个不容拒绝的吻。

翠萝寒的手猛地攥紧了他的衣襟。

在幽篁秋水的晨光中,她闭上眼睛,顺从地仰起头,接纳了这个迟来了太久的剑意。

第十章

百里之遥,对顶尖剑者而言,不过半日的脚程。

幽冥谷位于中原与极北交界的一处断层之下。谷底常年不见天日,寒气郁结,地貌如犬牙差互,遍布着锋利的冰凌与毒瘴。

两人在午后抵达谷口。

风很大,裹挟着冰碴扑面而来。

翠萝寒停下脚步,从袖中取出一瓶事先调配好的避瘴丹,倒出两粒。

她递了一粒给玄同。

“谷内瘴气含毒,能阻滞真气运行。服下。”

玄同接过丹药,直接吞入腹中。

他的目光落在翠萝寒的头发上。那支红梅珠钗稳稳地插在她的发髻间,在满目疮痍的灰白雪谷中,成了一抹最鲜活的亮色。

他收回视线,极其自然地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腕。

翠萝寒微微一怔。

“谷内地势险恶,风雪蔽目。跟紧我。”

他的手掌宽大而温热,真气顺着相触的肌肤缓缓渡过来,将周围逼人的寒气尽数挡在三尺之外。

但是你真的知道路怎么走吗?翠萝寒心里吐槽道,但是看到他的执着,并没有拒绝。

她任由他牵着,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,走进了幽冥谷。

谷内的路极其难走。

乱石嶙峋,冰面湿滑。

遇到陡峭的断崖,玄同便会先一步跃下,然后转过身,朝她伸出双臂。翠萝寒轻点足尖飘落,他便稳稳地接住她,在脚跟站稳的瞬间又松开。

没有废话,动作默契得仿佛已经练习了千百次。

黄昏时分,两人终于抵达了幽冥谷的最深处。

一处幽暗的冰潭。

“冰凌花就在潭水中央的浮冰上。”翠萝寒指着前方。

潭水呈现出一种死寂的墨蓝色。水面之上,一朵宛如冰晶雕琢而成的奇花,正处于含苞待放的状态。

“它只在子夜极寒之时盛开,花开一炷香后便会枯萎。我们需在这里等到子夜。”

玄同环顾四周。

冰潭周围光秃秃的,连一棵可以遮风的树都没有。

“你在此调息。”

他松开她的手,转身走向来时的那片乱石滩。

不多时,他抱着一捆木头走了回来。这种木头坚硬如铁,极难生火,但一旦点燃,火势极旺,且能燃烧很久。

玄同将铁木堆在避风的岩壁下。

他并拢双指,一缕纯正的真火在指尖跃动。屈指一弹,火苗落入木堆,“轰”地一声,篝火便燃烧了起来。

橘红色的火光驱散了冰潭周围的死寂。

“过来。”玄同在火堆旁坐下,对她说道。

翠萝寒走过去,在他身侧坐下。

两人靠得很近。肩膀几乎贴在一起。

这是他们在挑明关系后的第一个夜晚。

只有呼啸的风雪和燃烧的篝火。

翠萝寒看着火光。

她突然想起了那本被她锁在暗格里的《幽兰枫华录》。

在画册的第二卷里,她曾画过一个类似的场景。那是她构思的男女主角在雪山寻药时的画面。

画中,红衣剑客将自己的外袍披在了粉衣女子身上,两人在篝火旁相拥取暖。

她正出神,肩头突然一沉。

一件带着体温的暗红色大氅落了下来,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住。

翠萝寒转过头。

玄同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。他没有看她,目光盯着前方的冰潭,右手随意地搭在蚍蛉剑的剑柄上。

“我不冷。”翠萝寒想要将大氅拿下来,“你把真气都用来护我,若是遇到凶兽……”

“披着。”玄同按住她的手背,打断了她的话。

他的声音带着不容抗拒:“我说过,握剑的事,交给我。你只需留存真气,去采你的药。”

翠萝寒看着他的侧脸。

现实果然与画册不同。她想。

“玄同。”

翠萝寒轻声唤他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的真气,确实比寻常的炭火要暖。”

玄同转过头,对上她带笑的眼眸。

火光映照在她的脸上,将她平日里清冷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。发髻间的红梅珠钗在火光中流转着光泽。

玄同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。

他没有说话,只是反手握住了她藏在大氅下的手,将她往自己身边拉近了几分。

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,等待子夜的降临。

戌时将尽。

风雪突然停了。

一种诡异的死寂笼罩了整个冰潭。原本平静的墨蓝色水面,开始泛起一丝丝细密的涟漪。

“铮——”

蚍蛉剑在鞘中发出一声短促的低鸣。

玄同用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。

“有东西来了。”

话音未落,冰潭中央的水面“轰”地一声炸开。

一头浑身覆盖着冰蓝色鳞甲的异兽从潭底一跃而出。它的形貌似蛟,头顶生着独角,两只如同灯笼般的幽绿眼睛,死死盯住了岸边篝火旁的两人。

守护奇药的伴生凶兽。

“是冰蛟。”翠萝寒面色一凝,正欲起身拔剑。

“坐着别动。”

玄同已经站了起来。

他将大氅的边缘替她掖好,确保焊缝不会灌进去。随后,他拔起了插在身侧的蚍蛉剑。

他只是提着连鞘的古剑,迎着那头发出震天怒吼的庞然大物,向前迈出了三步。

每走一步,他身上的剑压便拔高一分。

走到第三步时,他周围丈许范围内的落雪,竟然被那股恐怖的剑意生生蒸发成了白雾。

冰蛟察觉到了威胁,张开血盆大口,喷出一道极寒的冰柱,直逼玄同面门。

“冥顽不灵。”

玄同冷哼一声。

他不闪不避,右手握住剑柄。

“锵——!”

蚍蛉出鞘半寸。

一抹犹如烈日当空般的赤红色剑芒从剑鞘中喷薄而出。

剑芒在半空中化作一柄巨大的红色光刃,自上而下,以劈山断海之势,狠狠斩向那道冰柱。

“轰!”

冰柱接触到剑芒的瞬间,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寸寸碎裂。

赤红色的剑气去势不减,直接劈在了冰蛟的独角上。

“吼——!”

冰蛟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。它那引以为傲的坚硬鳞甲在剑气面前如同纸糊,额头被劈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。

它畏惧了。

野兽的本能让它意识到眼前这个红衣男子的恐怖。它不敢再战,庞大的身躯猛地扭转,扑通一声重新钻回了冰潭深处,再也不敢露头。

风平浪静。

从异兽出现到被击退,不过短短两个呼吸的时间。

玄同“咔”的一声将蚍蛉按回鞘中。

他没有回头,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:“时辰到了。”

翠萝寒看向冰潭中央。

子夜已至。

那朵原本含苞待放的冰凌花,正在潭水恢复平静的瞬间,缓缓绽开了剔透的花瓣。

一股极其精纯的寒气与药香,在谷中弥漫开来。

翠萝寒解下大氅,足尖在岸边的一块礁石上轻轻一点,身形宛如一只飞鸟,轻盈地落在了那块浮冰上。

她从袖中取出三枚银针。

冰凌花的根须极其脆弱,必须以真气灌注银针,一丝丝将其从坚冰中剥离,不能有丝毫损坏。

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神的过程。

翠萝寒蹲在浮冰上,全神贯注。

岸边。

玄同持剑而立。

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浮冰上的粉色身影上。周围任何风吹草动,哪怕是一片雪花落下的轨迹,都在他的剑觉笼罩之下。

红衣为盾,守方寸之安。

一炷香后。

翠萝寒成功将冰凌花连根拔起,收入了特制的寒玉匣中。

她长舒了一口气,站起身,足尖轻点,掠回了岸边。

“拿到了。”她将玉匣晃了晃。

因为长时间接触冰凌花,又耗费了大量真气,她的脸色有些苍白,双手冻得像冰块一样。

玄同没有去看那个珍贵的药匣。

他直接伸手,将她拿着玉匣的双手紧紧裹入自己的双掌之中。

温暖的真气源源不断地涌入她的经脉,驱散了她指尖的僵硬。

“手这么凉。”他皱了皱眉。

“冰凌花性寒,这是难免的。”翠萝寒任由他握着,眼底的笑意却怎么也掩不住。

玄同看着她。

半晌,他低声说了一句:“以后这种地方,少来。若非要来,必须我在。”

她借着他手掌的力道,向前靠了半步,额头轻轻抵在了他的胸膛上。

“好。”

篝火依然在燃烧。

幽冥谷的寒风再次呼啸而起,却再也吹不透这两人之间的暖意。

第十一章

回到幽篁秋水时,已是三日之后。

幽冥谷的寒气似乎还残留在衣襟上,但草庐里的炉火很快便将这丝阴冷驱散。冰凌花入药,需趁其寒气未绝、药性最烈之时,以温火慢慢熔炼。

药房内,药香氤氲。

这是玄同第一次真正踏入翠萝寒的药房。四周是密密麻麻的药柜与竹简,中央摆着一口紫铜药鼎。

翠萝寒将寒玉匣打开,冰凌花晶莹的花瓣在接触到室温的瞬间,开始散发出肉眼可见的白雾。

“这味药极难淬炼。”翠萝寒将花株悬于药鼎之上,眉头微蹙,“寻常炭火的温度不够纯粹,容易破坏它根须里的药性。若要完美熔炼,需以真气控火,且火候必须在一个时辰内保持绝对的恒定。”

“我来。”

没有丝毫迟疑,玄同走到药鼎前。

他只是伸出宽大的右手,较为平稳地贴在了紫铜药鼎的底部。

“轰。”

一抹真火在鼎底燃起。没有火光冲天,只有一层犹如岩浆般醇厚的热力,瞬间将药鼎包裹。

翠萝寒看着他。

“温度如何?”玄同目光专注地盯着鼎身,头也不回地问。

“再降一分。保持住。”

“好。”

翠萝寒收敛心神,双手翻飞,九寒真气化作无形的利刃,将冰凌花一点点分解,均匀地撒入鼎中。

整整一个时辰。

药房里只有药液沸腾的细微声响,以及两人交错却又出奇和谐的呼吸声。

当最后一滴药液淬炼完成,化作一枚通体幽蓝的丹药落入玉匣时,翠萝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
她抬起袖子,正欲擦去额角的细汗。

一方洁白的素帕已经递到了她面前。

玄同收回了贴在鼎底的手。因为长时间极其精细地控制真火,他的脸色微微有些苍白,但眼神依旧亮得惊人。

他抬起手,动作有些生疏,替她擦去了额头的汗水。

“药练成了。”玄同看着玉匣,声音沙哑。

“嗯。”翠萝寒眼底漾起一抹温柔的涟漪,“多亏了你的火。”

玄同将素帕收进袖中,转身看了一眼窗外。

夕阳西下,幽篁秋水的竹林被染上了一层绚烂的金红。风吹过,竹叶沙沙作响,像极了某种压抑不住的剑鸣。

“药已成。现在,轮到剑了。”

玄同转过头,看向翠萝寒。

“那日在长廊下,你处处受制于我的试探,并未拔出真正的九霄灵剑。今日,你我之间再无隐瞒。我想看看,论剑海神医的剑,究竟有多利。”

翠萝寒愣了一下,随即,那层因为炼药而柔和下来的气质瞬间褪去。

“你既然有此雅兴,”翠萝寒转身,一把抓起搁在案头的九霄灵剑,下巴微扬,眉宇间尽是清绝的英气,“翠萝寒自当奉陪。”

两人一前一后,走出草庐,来到后院那片空旷的竹林中。

“拔剑。”

玄同冷喝一声,“铮”地一声脆响,蚍蛉古剑犹如一道出海的狂龙,携带着排山倒海的剑压,直取翠萝寒面门。

这次他没有留手。

因为他知道,对一个真正的剑者而言,全力以赴才是最大的尊重。

“来得好!”

翠萝寒清啸一声,九霄灵剑轰然出鞘。

白色的剑芒如九天落雪,迎着那道狂龙逆流而上。

“当——!”

双剑交锋的刹那,一股恐怖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轰然炸开,周围数十根粗壮的青竹被剑气生生切断,漫天竹叶如雨般纷纷扬扬地落下。

红与粉在竹林中疯狂交织。

这是一场毫无保留的“坦诚相见”。

他们通过剑刃的每一次碰撞,感受着对方经脉中奔涌的真气,感受着对方毫无杂念的信任。玄同的剑势虽然霸道,却在每一次即将伤及她时,极其精妙地收敛了三分锋芒;翠萝寒的剑气虽然凌厉,却总能在玄同换招的空档,给予最完美的承接。

三十招。五十招。一百招。

“痛快!”

玄同放声长笑,红发在风中狂舞。他手中的蚍蛉剑突然剑势一变,由刚转柔,剑脊顺着九霄灵剑的剑刃极其丝滑地贴了上去。

翠萝寒瞬间领会了他的意图,真气不退反进,顺着蚍蛉剑的牵引,与那股纯正的真气死死缠绕在一起。

两人的身形在半空中猛地拉近。

双剑在两人胸前交叠成一个十字,两股截然不同的真气在这一刻达成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共鸣。交织的剑气化作一道通天的气柱,直冲云霄,将天际的晚霞都劈成了两半。

风歇,叶落。

两人同时收招,稳稳落地。

距离极近,呼吸可闻。

翠萝寒微微气喘,脸颊因为剧烈的真气运转而泛着一层动人的红晕。她的双眸亮若星辰,看着眼前的男人。

玄同随手将蚍蛉剑插在身旁的泥土里,大步走上前,一把揽住了她的腰,将她带入怀中。

“我的剑,如何?”翠萝寒仰起头。

“绝代风华。”玄同低下头,“但人,比剑更利。直接刺穿了玄同的命门。”

夜幕降临。

书亭内,一盏幽灯长明。

翠萝寒坐在书案前,玄同就坐在她身侧,手里拿着一卷医书翻看,偶尔替她研两下墨。

那本被封存已久的《幽兰枫华录》,此刻正大喇喇地摊开在书案上。

翠萝寒手执霜毫,正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落笔。

笔墨勾勒下,渐渐显现出一座被竹林环绕的草庐。

草庐的院子里,红衣剑客正在劈柴,他的身侧不远处,粉衣女子正蹲在药圃旁打理着一株冰凌花。两人虽然没有看着对方,但画面中那种静谧的氛围,却比任何亲密的举动都让人心动。

玄同放下医书,视线落在那幅即将完成的画作上。

“不画大结局了?”他挑了挑眉,“我还记得某篇废稿里写过,‘打横抱起,步入内室’。”

翠萝寒的耳根又是一热。

她咬着唇,没好气地用笔杆敲了一下玄同撑在桌沿的手背。

“唉,市井话本,终究是虚妄。江湖路远,真正的剑者与医者,哪有那么多轰轰烈烈。”

她蘸饱了浓墨,在画页的留白处,极其郑重地写下了两行清秀的小字:

“剑鸣同归处,幽篁胜红尘。”

玄同看着那两行字,良久,他的嘴角扬起了一抹深深的弧度。

他伸出手,从翠萝寒手中抽走了那支毛笔,随手搁在笔架上。然后,他微微弯腰,极其熟练地将毫无防备的翠萝寒打横抱了起来。

“!玄同!你做什么!”翠萝寒惊呼一声,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。

“既然大结局已经画完了。现在,该做点画外的事了。”

玄同抱着她,大步走出书亭,眼眸里满是不容拒绝的笑意。

“夜深了,翠大夫。该回内室歇息了。”

第十二章

晨光微破。

幽篁秋水的竹叶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秋霜。

草庐的门被推开。

翠萝寒穿了一身素净的青衣,长发随意用一根木簪挽起。她走到长廊下,发现泥炉里的火已经生好了。

不仅是火。

案台上,昨日采回来的几味需要捣碎的坚硬药材,此刻已经化作了极其细腻的药粉,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干荷叶上。

翠萝寒的目光越过竹案,看向院中。

玄同红色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后。他正拿着一把竹扫帚,勤勤恳恳地清扫着昨夜被剑气震落的残叶。

蚍蛉剑没有抱在怀里,而是静静地靠在长廊的柱子上。

听到开门的动静,玄同停下动作。

他转过头,目光落在翠萝寒身上,开口:

“水刚沸。药粉已经备好了。”

翠萝寒走过去,走到了他平日里擦剑的那个石凳边,坐了下来。

“你的剑气,用来捣药未免大材小用。”她端起刚倒好的热茶,轻抿了一口,嘴角挂着一抹打趣的笑意。

“物尽其用。”

玄同放下扫帚,走到她对面坐下。

石桌上,两只青瓷茶盏再次并排而立。

只是这一次,它们之间杯沿相触,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轻响。

一阵晨风吹过。

翠萝寒放下茶杯,目光落向了虚掩着门的书亭。

昨夜的一室荒唐与缱绻,让她此时再看到那间书亭时,耳根依然会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。

“那本册子,我打算毁了。”翠萝寒突然开口,恢复了平时冷肃的神情,“既然江山暮已经封笔,《幽兰枫华录》便没有留存于世的必要。若日后有外人造访幽篁秋水,不慎翻出,难免落人口实。”

这是实话。

《幽兰枫华录》的作者居然是玉手九针,这要是是流传出去,整个武林的名门正派怕是都要惊掉下巴。

玄同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。

“不准。”他吐出两个字,干脆利落。

翠萝寒挑眉:“为何?留着那种东西,除了平白让人看笑话,还有何用?”

“那是证物。”

玄同直视着她的眼睛。

“证明在玄同尚未察觉之时,你便已经将我画入你的余生。那是你我的第一步,不可抹杀。”

翠萝寒被他这番理直气壮的言论堵得哑口无言。

“不毁也行。”

翠萝寒妥协了。她站起身,走进书亭。

不多时,她捧着那本《幽兰枫华录》走了出来。随后,她当着玄同的面,走到长廊角落,将这本册子放进了一个极其坚固的寒玉匣中。

那是昨夜用来装冰凌花的匣子,水火不侵,刀剑难伤。

“啪嗒。”

翠萝寒扣上机括,随即并拢双指,一股极其凝练的真气注入锁孔,将玉匣彻底冰封。

除非用九霄灵剑和蚍蛉剑同时发力,否则这世上再无人能打开它。

做完这一切,她将玉匣捧起,递给玄同。

“交给你保管。若哪天你把它弄丢了,或者让第三个人看到了里面的内容……”

翠萝寒盯着他,美眸微眯,“九霄灵剑,绝不留情。”

玄同接过那方冰冷刺骨的玉匣,拿在手里掂了掂。

他的嘴角终于扬起了一抹弧度。

“人在,匣在。”

玄同转身,将玉匣随意却稳妥地安置在了蚍蛉剑的剑架最下方。

红尘的妄念与笔墨的臆想,被彻底封存。

因为那些纸上的悲欢离合,终究比不过眼前这触手可及的烟火与真实。

太阳彻底升起来了。

幽篁秋水的晨雾散尽,金色的阳光穿透竹林,洒在并肩而立的一红一粉两道身影上。

“今日还要切磋吗?”翠萝寒问。

“不了。”玄同极其自然地牵起她的手,握在掌心,“昨日北舞渡的药铺掌柜说,有一批新到的南疆药材。我陪你去看看。”

“好。”

两道身影相携走出了竹篱小院。

在他们身后,长廊的石柱旁。

蚍蛉古剑与九霄灵剑并排靠在一起。

微风拂过,双剑齐鸣,发出一声绵长的剑音。

画卷已掩。

而属于玄同与翠萝寒的余生,才刚刚在落叶与飞雪的轮回中,写下最长久的第一笔。

番外

自从那日“红梅落发”之后,幽篁秋水的日子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。

比如,玄同依然会每天坐在院子里擦拭蚍蛉剑,但翠萝寒在长廊下捣药时,再也不用假装视线只停留在药臼上了。两人之间那层微妙的窗户纸被捅破后,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牙酸的默契。

但翠萝寒有一个过不去的坎。

那就是那本《幽兰枫华录》。

为了维护自己作为“论剑海高冷女剑首”以及“苦境悬壶济世神医”的最后尊严,翠萝寒单方面宣布:“江山暮”已封笔退隐,从此封锁书亭暗格,谁也不许再提。

她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翻篇了。

她真的是这么想的。

她还是想少了。

直到半个月后的一个午后。

秋日的阳光正好。翠萝寒正坐在书亭里,提笔默写一篇失传已久的针灸古方。

玄同推门走了进来。

他没有抱剑,手里破天荒地拿着一叠厚厚的纸和一锭上好的徽墨。他走到书案前,将纸墨整齐地摆在翠萝寒的手边。

翠萝寒笔尖一顿,抬起头:“这是?”

“纸。”玄同面无表情地回答,“镇上最好的薛涛笺。”

“我还么到那种地步,能看得出这是纸。我问的是,拿纸作甚?”

“催更。”

“吧嗒。”

翠萝寒笔尖的一滴墨汁掉在纸上,晕开一团突兀的黑渍。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一本正经的红发剑客,险些以为他被什么走火入魔的散修夺舍了。

“哈哈。”她有些尴尬,“催……催什么?”她深吸了一口气。

“《幽兰枫华录》第四卷,大结局。”玄同拉开椅子,在她对面坐下,身姿依然挺拔如松,“那日你说,后面的剧情还没来得及画。今日清阳曜灵,和风容与,最宜作画。我来给你研墨。”

翠萝寒的脸“唰”地一下红透了。

“江山暮已经封笔了!”她咬牙切齿,试图镇住他,“那种无聊的消遣之作,无需再续!”

玄同只是静静地看着她,随后从袖中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。

那是翠萝寒前几日随手写下、又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里的东西。

玄同摊开纸团,用毫无起伏的嗓音念道:“第四卷构思:医者醉酒,红衣剑客将其打横抱起,步入内室。两人呼吸交错,剑客低声耳语——”

“闭嘴!!”

翠萝寒猛地扑过去,一把捂住了玄同的嘴。她的耳朵红得快要滴出血来,此刻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,“你从哪里翻出来的这种废稿?!”

玄同任由她捂着嘴,装作无辜。

他拉下她的手,极其认真地探讨:“这段构思极好。为何废弃?”

“因为不切实际!”翠萝寒羞愤交加,开始胡乱找理由,“你我皆是顶级高手,千杯不醉。我怎么可能醉酒?你又怎么可能无端将我……将我那样抱起?”

“原来是缺乏实感。”

玄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
翠萝寒以为他放弃了,刚松了一口气,准备坐回原位。

却见玄同突然站起身,走到书亭角落的酒坛前,直接拍开了泥封。那是燕歌行前两日刚送来的“霸王醉”,苦境最烈的酒,几碗下去,大象都能撂倒。

玄同倒了满满一碗,端到翠萝寒面前。

“喝。”

翠萝寒瞪大了眼睛:“你疯了?大白天喝这种烈酒?”

“为了取材。”玄同看着她,理直气壮,“你若不知醉酒是何感觉,如何能画出第四卷的精髓?作为画中人,我有义务协助你江山暮完成这传世之作。”

“玄同!”翠萝寒气结,“我说了我不画!这种儿女情长的姿态,简直有损剑者威仪!”

“有损威仪?”

玄同微微挑眉。他放下酒碗,突然向前迈出一步。

书亭的空间本就狭窄,他这一步,直接将翠萝寒逼退到了靠墙的书架上。

还没等翠萝寒反应过来,玄同突然抬起右臂,“啪”的一声撑在她耳侧的书架上。高大的身躯微微倾覆,将她整个人完全罩在了自己的阴影里。

——江湖失传已久的绝学,壁咚。

翠萝寒的呼吸瞬间乱了。那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。两人之间的距离,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。

“你……你做什么?”能言善辩的玉手九针,此刻舌头都有些打结。

玄同微微低头,鼻尖几乎要碰上她的鼻尖。他依然一本正经地解释:“我前日在镇上,除了买薛涛笺,还买了几本市井最畅销的话本观摩。书上说,这叫‘将人困于方寸之间’,是极其经典的桥段。我正在为你提供作画的真实视角。”

他顿了顿,继续逗她:“现在,看清了吗?”

翠萝寒看着近在咫尺的俊脸,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。

“看、看清了。”翠萝寒猛地伸手推开他的胸膛,慌不迭从他的臂弯下钻了出来。

她一把抓起桌上的毛笔,力道大得几乎要将笔管捏碎。

“我画!我画还不行吗!”

翠萝寒指着书亭的大门,恼羞成怒:“现在,立刻,拿着你的霸王醉,出去!在第四卷画完之前,不许踏进书亭半步!”

玄同直起身,理了理衣襟。

“好。我顺便去准备晚膳。”

走到门口时,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,回头补充了一句:“若是画到‘打横抱起’那一段,觉得细节不够生动,随时唤我。”

“滚——!”

一本厚厚的《本草纲目》擦着玄同的肩膀飞了出去,砸在书亭外的竹子上。

书亭的门被重重关上。

玄同站在门外,听着里面传来的研墨声和女子压抑着羞恼的深呼吸,伸手摸了摸被砸中的肩膀。

《幽兰枫华录》第四卷,大结局。

看来很快就能看到了。

剑者的直觉,向来很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