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子里冷透了。

往常这个时辰,总有小童来换一炉新的香炭,但如今外面乱糟糟的,宫道上整日都是甲胄碰撞的疾行声,便也没人顾得上这间偏僻的屋落。

玄同坐在靠窗的矮凳上。窗户开了一条缝,灌进来的风刮在脸上,像粗糙的沙纸。他膝头上搁着那把未开锋的铁剑,粗大的右手大拇指按在剑脊上,正合着沉稳的呼吸,一下、一下地往前推着油石。

“沙……沙……”

那是铁器与砂石磨砺的声音。

门帘在此时被掀开了。

没有多大动静,只是一股冷风跟着拧了进来,屋里原本有些凝滞的死气登时被冲散了。随之而来的,是一缕发苦的药草气。

翠萝寒反手将帘子掖好,把外面的风雪挡在身后。她穿了一身半旧的素绿长裙,裙缘有些湿了,贴在脚踝上,走动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她背着的剑袋沉甸甸地压在肩头,将那件薄绸的衣衫勒出了几道扎实的褶皱。

她走得有些急,鼻尖和耳廓都被冻得有些发红,吐出的气在昏暗的空气里洇出一小团白雾。

玄同没有停手,只是眼睫微微颤了一下。

翠萝寒走到桌边,习惯性地伸手去摸那只铜壶。她的手在冷风里吹得有些僵,指关节呈现出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。她提了提,壶里空荡荡的。

“别摸了,一整天都没水。”玄同低着头,声音有些沙哑。

翠萝寒的手指在铜壶冰凉的肚皮上贴了一会儿,似乎是想借着那一点金属的硬度让自己清醒些。随后,她把手揣进衣袖里,回过身,拉过一张木椅坐了下来。

“三更的船。”她看着玄同的肩膀说。

因为坐得久了,玄同的肩膀显得有些僵硬,那身宽大的红袍松垮垮地堆在原木凳子上,不像平日里那般威严,倒像个在冬夜里守着铁器过活的匠人。

“大雾封江,大船出不去。”玄同把油石翻了个面,用布抹掉剑刃上的黑水,“只能走小舲。那水冷得能冻死狗,你受得住?”

“受得住。”翠萝寒自嘲似地笑了一声,把揣在袖子里的手伸出来,互相揉搓了几下。她的动作很轻,“论剑海的主席发了信,苦境出事了,我总得回去看一眼。在这里待着,骨头都要生霉了。”

玄同停下了手。

他把铁剑往桌上一搁,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。他站起来,因为个子高,屋顶那盏没点油的吊灯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了晃。他走到一旁的柜子前,拉抽屉,在一堆凌乱的剑穗和碎铁块里翻找了一下,摸出一个粗布包着的物件。

他走回她面前,把布包塞到她手里。

翠萝寒只觉得掌心里落进了一个带着些许樟脑与沉香气味的东西。她隔着布摸了摸,便知道那是个木雕。

她拆开布,那截沉香木已经被削出了女子的身段,腰身收得极细,衣摆处甚至能看出布料层叠的厚重感。那是他的手艺,用惯了重剑的人,居然也能用一柄两寸长的小刀,在这么硬的木头上划出这么软的线条。

只是,木雕的颈子往上,是一片干净的平整。没有眼睛,没有鼻子。

“这是谁?”翠萝寒用拇指指腹摸了摸那块空白的地方,木料被玄同在手里握了很久,还带着他掌心的热气。

“你。”玄同站在她面前,看着她。他离得近了,翠萝寒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杂着铁锈的气味。

“我不长这样。”翠萝寒抬起头,迎着他的目光。她的眼睛很亮,像冬夜里的寒星,里面有森狱不曾有过的干净,“四太子,我的眼睛是圆是扁,你记不得了?”

玄同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他看着她冻得有些发乌的嘴唇和那双在昏暗中依旧清澈的眼眸。

“记不全。”玄同说,声音更低了,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疲惫,“每次想刻的时候,总觉得落了刀,就把你框死了。你回了苦境,是坐堂行医,还是提剑杀人,那时的模样,我现在刻不出来。”

翠萝寒捏着那尊木雕,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。

她很清楚这个男人的脾气。他把一辈子都给了剑,能分出这么一点心思在一块木头上,已经是他的极限了。可她也清楚自己,她不是那种会为了这点温存就留下来陪他殉葬的女人。苦境有她的草庐,有她的病患,有她还没讲完的道理。

“刻不出来,就别刻了。”

翠萝寒把木雕塞回布包里,起手扎了个结,却没放进自己的剑袋,而是端端正正地放在了桌子中央,就在那只空铜壶的旁边。

“我不要没脸的东西。”她站起身,顺手理了理自己有些乱的鬓发,动作利落,“等哪天你想明白了,能画出我的全貌了,再亲自带去苦境给我。幽篁秋水的茶,总归是热的。”

她冲他微微颔首,然后转身。

这一次,她走得极慢,脚踩在地上,每一步都踏得很实。走到门槛边时,她掀起帘子,外面的冷风呼的一声刮进来,吹得玄同的红袍猎猎作响。

“玄同。”她没有回头,只是对着外面的风雪叫了他的名字。

“保重。”

帘子落下了。

屋里重新归于黑暗。玄同站在那里没动,直到外面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,他才慢慢坐回那个矮凳上。

他没有去拿桌上那块木雕,而是重新拾起了那块粗砺的油石。

“沙……沙……”

风雪从窗缝里钻进来,落在他的肩膀上,化成了一片冰凉的水渍。